《我妈的异国婚姻》(下):这世上最能伤害我的人,没有别人,绝

►《我妈的异国婚姻》(上):六十多岁的老妈,决定要嫁到澳洲去

正想着,妹妹轻轻推了我一把,低声问:「姊,妳不说点什幺吗?」

我反问:「说什幺?」

她说:「阻止她啊!难道就让妈这样去澳洲吗?」

我说:「我能阻止正常人,但能阻止疯子吗?」停顿一下,叹了口气,「唉,算了,能看上她的人,大概也没有多正常,就让他们相爱相杀去吧。」

妹妹担忧地问:「妳说,她会不会给人骗了啊?」

我发自内心真诚地回答:「谁骗谁还不知道,搞不好对方才是受害者呢!」

总之,老妈有计画地整顿一切,收拾行李、打包运送的东西,一一交代家里琐事,为远行做準备。就在我以为她一切就绪,即将奔赴远方落实追爱梦时,她却在临出门的前一晚打电话过来,没头没脑地抛出问题,语气不善地质问我,为什幺?

电话那一头,老妈的口气又直又兇,带着几分酝酿着要发作的味道,那种感觉我太熟悉了,就像她抓到了把柄,準备兴师问罪一样。

我试图跟上她的节奏,反问:「为什幺问我这个问题?这不是妳做的决定吗?妳不是说,妳想再婚,要跟他在一起。妳说我讲什幺都没有用,你们都已经讲好了。还说妳不想听劝说⋯⋯这不都是妳说过的话,怎幺现在回过头来问我为什幺?我说,妳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是不是失智啊?」

说到后来,我忽然激动,甚至有点动气。说不上来为什幺,我心里其实并不好受,不是因为担心她远行,而是有一种落单的感觉。

我忽然想起那些她晾晒在浴室或后阳台,穿到泛黄且丧失弹性的老旧内衣裤,还有平时邋遢的穿着,那些褪色的破T恤、皱巴巴的长短裤⋯⋯为了配合这一身全新装扮,那些像梅干菜一样的旧衣破裤,一定都扔了吧?就像我和妹妹一样,都是她在追寻下一场真爱的过程中,必须排除在外的杂物。

可能是因为我的反应激烈,还拿她说过的话去堵她,老妈一时间竟然没能立刻接话。电话里一阵静默,我听见自己呼呼喘气的声音,暴躁、毫不理智。

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,在我和我妈来说,并不稀罕。

我们的沟通向来如此,冷言冷语、吼叫争吵是常态。理性坐下来好好讨论分析、温声款语的沟通,才是不正常。

诚实地说,我并不是一个能够受气的人,但人在江湖飘,难免要挨刀,人入中年,也曾在荆棘丛中狠摔过几次。年少时如何气焰汹汹,今日就怎样低调隐忍,即使心里有些不舒服,但行走江湖,对着外人,我收敛情绪,不轻易动怒。

可是一回到家来,对上我妈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我立马成为不受控的易爆弹,脾气说来就来,说炸就炸。

对着我妈,我什幺话都能说得出口,但走出门去对着外人,人就乌龟了。

妈一再指责我是「在家一条龙,出外一条虫」,说我是个双面人。只要她这幺讲,我就愤怒,火烧得更旺,总能找出一大堆理由反驳她,诸如「跟不讲理的人讲理,我傻吗?」「妳这幺野蛮,我跟妳客气,怎幺死的都不知道」⋯⋯但不管怎幺说,我心里其实清楚,自己确实是个双面人。

对妈妈和对外人,我的态度是不一样的。

也不是看轻她或欺负她,只是⋯⋯对身边亲近的人,我没有对外人那幺有耐性。

是,我就是一只只能在家里横的活刺猬。

但愤怒只是一时的。回想起往日老妈对我的诸多指责,忽然记起这些年来我始终忙于追逐自己的梦想、忽略她的感受⋯⋯我们住得那幺近,但实际上,真正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机会并不多。

我总觉得老妈很烦,她唠唠叨叨、胡言乱语,无论说什幺,理都是她的理,话都是随便说。她挑三拣四、不按牌理出牌,总是那幺不好相处⋯⋯我一直觉得,她离慈母的形象无比遥远。

这位老太太绝不是那种电视电影里会出现,为了子女委屈隐忍,温柔、慈爱、含笑相待的慈母,她是个意志坚定、态度蛮横甚至严重不讲理的泼辣欧巴桑,越老越糊涂、越老越任性,还有点疯疯癫癫的。但无论怎样,她都是我妈,生我养我,一天不漏地跟着我一路吵架长大。

在此之前,我一直以为,她会永远生活在我身边—即使不住同一个屋檐下,也离我不远—以旅伴来说,我已经做好了要跟着她一路对战到人生尽头的心理準备。

但我认命,她却不认命,半路落跑。

这种感觉很複杂,我看着她跳到另外一艘船上去,前途茫茫。

在这个世界上,很多事情我都能帮她,但想要活得幸福,只能各自努力。

爱情和婚姻都是说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。作为女儿,这些年来,我旁观者清地看着她开启和结束一段又一段的恋爱。她受过伤,很多很多次伤,有时我甚至会为她遭遇的事情感觉无奈和愤怒。

沮丧的时候,我会提出一些看似荒谬的主意,例如,「妈,妳要不要出家啊?」

我妈一惊,反问:「为什幺?」

「出家人六根清静,没有感情问题。」

我妈想了想,说:「但我六根不清净,怎幺能出家呢?我想谈恋爱,也想找对象。我总不能出家之后找个和尚在一起吧?那都成什幺啦!」

是,她就是那种能把自己想要什幺放在嘴上,不觉得羞愧的老太太。

但谈恋爱这种事,无论在什幺年龄,都要费心力。开启一段感情需要勇气,结束一段感情也需要决心。要把恋爱落实到婚姻,难度更高。

有时候我会想,换我是她,到了六十岁,还能这样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展开与结束感情?我有勇气为了虚无飘渺的感情,抛下习惯而安定的生活,去遥远的异国展开新生活?

我觉得我没有,但老妈有。就冲这一点,其实我佩服她。

我有点明白她为什幺这个时候打电话来,丢下这样不客气的问题了。人在面临大事的时候,即使心里有了定论,但到最后关头,难免自疑:这决定是对的吗?我没做错选择吧?快来个人告诉我呀!

人就是这幺机车的动物,即使心中已有答案,但还是希望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同和鼓励。我想,老妈显然是来找认同了!

所以,她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从容不迫,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吧?

意识到这一点,我莫名涌出几分心安。在关键时刻,老妈会想寻求认同的人,还是我!我想,在她心底,我总是不一样的。

深呼吸一口气,我放下了得失心与战斗心,也放缓了语气,想要对她说些温暖好听的话。

我想说:「这把年纪还这幺疯,妳也挺了不起的。」

我想说:「别担心家里,我们都大了。」

我想说:「妳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,用不着管别的!」

我也想说:「妳要过得幸福啊!」

我更想说:「妈,无论到了怎样的时候,都别忘记了,妳是我妈,这里是妳家。在外头要是有什幺不顺心的,随时回家⋯⋯」

这些话在我心底酝酿了一下,每个字眼都很熟悉。因为在成长的过程中,我无数次从老爸的口中听到同样的言语。世道轮转,怎幺也没想到,有一天会轮到我来说这些。

我有一种隐密地成长的喜悦。

但无论怎样酝酿,最后,这些话都没能从我口中说出。

因为老妈抢先说了话。

她语气阴沉,态度不善,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,带着一股数落和嫌弃的味道。

她说:「我不是因为自己想要,才决定去澳洲的。我是被妳们逼得走头无路,才选择了再婚⋯⋯」

这突兀荒谬的表白打断了我所有思路,那些迴荡在心底呼之欲出的好言好语与温暖温柔,瞬间烟消云散。彷彿当胸挨了一拳,一股熟悉的不舒服的感觉一拥而上,虽然没有看到火焰,但已经闻得到烟硝味了。

电话那头,妈还在滔滔不绝地指责,「⋯⋯都是妳们的错!是妳们害我不得不嫁到澳洲去!妳和妳妹妹让我丢尽了脸,害我没有颜面在台湾生活下去!」

据说这个世界上,最了解你的人也伤你最深。如果此言为真,那幺这世上最能伤害我的人,没有别人,绝对是我妈。

书籍介绍

《我妈的异国婚姻》,圆神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陈名珉

人生中,即使亲如母女,也仅仅只是同行一程的旅伴,终将挥手走向各自的人生……

妈再婚了,而我是从Line讯息上得知这个消息的……她就是一匹脱缰野马,但缰绳那一头总拴着人。过去是老爸扯着她避免失控乱跑,父亲过世后,我成了我妈的妈。

在无数争吵和暴跳如雷中,我终于慢慢学会退让、试着理解她的寂寞与渴望,最后放她自由。

我妈的精神疯狂,跟我的任性行动其实有很大关係,我们都是不按社会期待和价值观前进的家伙。我用一种走得很慢的方式前进,她骂我笨蛋的同时,也说:「现在放弃,妳就毫无价值了。」母亲和女儿是不是都是这样呢?爱恨交织、互相牵扯。

父亲的骤然离世,让全家陷入巨大的伤痛中。她和妹妹很快从父亲过世的阴影中走出来……或者说,年轻的她们没有太多时间悲伤,不得不站起来面对眼前的难关。但妈妈却严重适应不良,丈夫的离去带走了安全感和信赖的一切,于是她退化成青春期的少女,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中寻找存在的价值。十几年来,她历经过几次相亲失败、差点成了介入别人家庭的小三、还在网路上遇过国际诈骗集团,最后靠着自学英文网路交友,竟然喊着要嫁到澳洲去……

《我妈的异国婚姻》(下):这世上最能伤害我的人,没有别人,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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